这样一种观点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质疑:人类之所以能够在地球各个物种的生存进化竞争中得以胜出从而成为目前最具智慧的高等生物,主要应该是归功于人类能够通过各种组织模式所形成的高效的生物体协作。而在这个组织协作系统中,除了普遍认同的制度模式对系统的竞争力有决定性影响之外,系统内部的信息交换体系也无疑处于一个至关重要的基础性地位,一方面,制度模式依赖于信息交换体系发生作用,反过来,信息交换体系也会影响到一个组织对于制度模式的设定和选择。这里的组织既包括由若干个体形成的微型组织系统,也包括各种大小企业和社会机构在内的中型组织系统,同样也涵盖了覆盖整个人类在内的大型组织系统,这些组织在整个宇宙演化背景下的进化生存竞争中,都对其对应的信息交换体系的效率有很大的依赖性。

而影响一个组织系统的信息交换体系效率的因素,在我看来,应该包括以下两个重要的方面:一个是该系统对于信息交换媒介的使用,第二个则是该系统对于信息交换中对于信息中所包含的事实与意见的定义和区分。

在信息交换媒介方面,随着人类的进化,我们发明并创造性的使用了一系列的高效媒介,包括语言、文字、绘画、音乐、舞蹈等这些基础信息表达工具,以及基于这些基础工具之上的各种综合性、应用性表达媒介,如报纸、电话、电台、电影、纪录片、书籍出版物以及互联网等。从信息交换媒介这个角度来看,整体来看,整个人类社会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能够应用更高效的媒介工具,从而也在不断提高组织系统的信息交换效率,提高组织自身的进化竞争力。当然,在少数的反进步性的社会组织内部,存在着由于制度模式的制约,先进的、高效的信息交换媒介被人为地限制使用的情况。但是,也正是这种制约,造成了相应组织系统在整个人类文明演进中竞争力的缺失,而一旦在某种契机下,这种对于媒介工具的限制被打破,则会迅速地对于该组织的制度模式形成巨大的冲击(比如在被誉为阿拉伯之春的社会运动中,互联网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引起的封闭性社会中极权政府对其的敌视)。

而对于信息中所包含的事实与意见的区分方面,则显然并不像上述交换媒介的使用上在各种人类组织中所呈现出来的整体同向性,这个方面,各个人类组织的制度模式所施加的影响则非常突出,从而导致即使在时间箭头上,人类组织文明演进了几千年,但是在有些封闭性的社会组织中,对于事实与意见的区分则可能还与很久远年代之前的社会组织并没有显著性进步。

那么为什么说一个组织体系对于交换信息中事实与意见的区分会影响到其在生存进化竞争中的竞争力呢?这一点可以从事实和意见这两个概念本身的定义来寻找。(以下有关事实与意见的概念阐述引自台湾逻辑司法网

事实

  • 事实的拉丁文是「factum 」,根据语源学(etymology )以及自16 世纪以来的惯用法(usage ),事实指的是「确实发生的事」或「是这样的事」。根据哲学的知识论(epistemology)和本体论(ontology ),事实问题涉及的是「客观性」和「真实性」。根据普林斯顿大学的字辞解释,事实有下列四种解释:
  • 有关确实存在之状况的资讯,或已经发生的事件。举例:首先,你必须收集有关此一案件的所有事实。(a piece of information about circumstances that exist or events that have occurred ; “f irst you must collect all the facts of the case ” ).
  • 命题或断言中有关「是这样的事」或「确实发生的事」的资讯,该项资讯的真实性是经过验证的。举例:他用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连串事实,支持他的逻辑论证。(a statement of assertion of verified information about something that is the case or has happened; “he supported his argument with an impressive array of facts” ).
  • 已知已经发生的事件或确实存在的事物。举例:你的恐惧没有任何事实基础。这个故事很难判断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虚构的。(an event known to have happened or something known to have existed. “[Y]our fears have no basis in fact.” “how much of the story is fact and how much fiction is hard to tell” )。
  • 一种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的概念。举例:科学假设不是事实。(a concept whose truth can be proved. “[S]cientific hypotheses are not facts” )。

意见

意见是个人的「主观」信念,情绪的结果或对事实的一种诠释。逻辑论证可以支持一个人的意见,但对于相同的事实,不同的人可能会有完全相反的意见。除非有新的逻辑论证,否则很难改变一个人已经形成的意见(定见)。用事实来支持一个人的意见,往往比分析支持该意见的逻辑论证更具说服力。日常用语中的意见,指的是一个人的观点、认知、特殊的感受、信念和期望,是未经证实的资讯,既不是知识,也不是有事实根据的信念。

根据普林斯顿大学的字辞解释,意见有下列五种解释:

  • 意见的意思相当于情绪、说服力、观点或想法时,指的是非建基于证据或确定性的信念或判断。举例:我的意见和你的不同。你没有说服我。你对海地的想法如何?(“ my opinion differs from yours .” “I am not of your are your thoughts on Haite? ”)。
  • 意见的意思相当于观点时,指的是传达对某件事情之信念的信息,或建立在信心上,但没有具体的知识或证据支持的信念。举例:他的意见经常出现在社论版。(view, a message expressing a belief about something; the expression of a belief that is held with confidence but not substantiated by positive knowledge or proof; “his opinions appeared frequently on the editorial page” )。
  • 意见的意思相当于公共意见、民意时,指的是大多数人共同的信念或情绪;人民的声音。举例:他要求进行民意调查。(public opinion, popular opinion, opinion, vox populi ; ​​a belief or sentiment shared by most people; the voice of the people, “he asked for a poll of public opinion” )。
  • 意见相当于印象、感受、相信、概念时,指的是基于信心的模糊概念。举例:他对她的印象不错。你对这次危机的感受如何?这件事让我更相信他的真心。我感觉她在说谎。(impression, feeling, belief, notion, a vague idea in which some confidence is placed, “his impression of her was favorable”; “what are your feelings about the crisis?”; “it strengthened my belief in his sincerity”; “ I had a feeling that she was lying”) 。

由上可见,事实与意见的根本区别在于:事实是经过验证和检验的,是确定的、客观的和中立的信息,而意见则是一种主观的看法、情绪的结果或者是对事实的一种诠释。其中,是否经过检验和验证,信息是否中立应该是区分二者的关键因素。也正因为事实是已经经过检验和验证的,因此当事实被作为信息进行交换后,信息的接受者就不需要重复对信息进行检验和验证,而意见被交换之后,信息的接受者还需要加以验证和检验才能够被用于参与决策或者知识的再生产中去。所以,如果一个组织系统在进行信息交换中不能够对事实与意见进行区分,则无论是将意见当作事实不加以验证和检验,还是将事实当作意见重复进行验证和检验,都将造成整个组织系统的效率下降,从而降低其在进化竞争中的竞争力。

虽然如此,在人类的社会组织实践中,无论在什么规模的组织框架下,区分事实与意见都是一个艰难的命题(我想这恐怕是因为事实本身依赖于人通过一种信息媒介进行表达而造成的吧)。譬如,在强调意识形态的封闭社会中,统治者及其宣传机器总是以一己之意见强行代替事实(“指鹿为马”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以意见强行代替事实的例证);在充满投机性和信息未充分公开的证券市场,分析师的报告中从不对客观事实和自己的意见进行区分;在蓬勃发展的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网络上,情绪化的表达经常被附加于事实之上。既然如此,如何通过一种合适的组织制度模式对这种由于不能区分事实与意见所造成的组织信息交换效率的下降以及因此导致的组织进化竞争力的下降就是一种可能的选项了。

那么,在我看来,这种合适的组织制度模式应该是一种开放式的、具有自我纠错反馈机制的组织制度,这种组织的特征应该是个体充分享有表达的自由、组织中有独立的证伪系统可以对错误的信息表达进行识别、以及建立在民主机制下的组织执行体系。而这些也正是开放社会所具有的一些基本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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