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这个词毫无疑问是人类社会中一个少数的跨越不同时代、无论各色人等都向往之的词汇,其代表着作为主体的人对主观或者客观客体的一种决策和判断。宗教一般都标榜其信奉的神的绝对正确,政治家们则通过攻击竞争对手的错误来彰显自己的正确从而谋求一定的政治地位,课堂上的学生则苦苦追寻正确的答案,这一切似乎都表明了出错是不应该发生的,是要受到惩罚的,而正确才应该是我们人类的一种正常状态。

但无数的事实证明,这种观念自古以来就是人类一种美好的幻想。现代科学的发展,逐步揭开了人类大脑的决策和判断过程,神经学和心理学等学科的研究,对于我们的大脑是如何通过感官系统建立感觉输入大脑,然后通过大脑神经系统的自我组织进行传递形成知觉和意向,并最终通过编程形成认知进行输出而形成我们的判断和决策的整个流程已经建立起了相对科学的理论模型,这些模型对于解释人类的判断和决策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目前一种较为普遍被接受的理论模型指出,人脑中对于认知、判断和决策方面存在着两条通道或者说两个系统,其分别遵循着不同的机理进行运作。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将其分别称之为“系统1”和“系统2”:系统1是感性的,它依靠经验进行直觉的判断,运作起来很快,系统2才是理性的,它能够有意识地根据逻辑处理信息,但是它工作起来会非常慢,甚至可以认为它是非常“懒惰”的。

一个简单的实验可以帮助理解这两个系统的区别:如果告诉你一个球拍加一个球一共是1.10元,球拍比球贵1元,那么问你球失多少钱?面对这个并不复杂的题目 ,多次的实验表明有很高比例的回答者会给出球是0.10元的答案,尤其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脱口而出0.10元的答案的情况概率很高。在这里,脱口而出的答案正是系统1的功劳,它依据的正是一种经验和本能,而如果我们启动系统2进行一个简单的逻辑计算,应该并不难于给出一个0.05元的答案。另外一个基于视觉的心理学现象“蓬佐错觉”也提出了类似的课题,请看下图:

ponzo illusion

 

图中,虽然上下两条横线长度相等,但我们却会感觉到似乎位于上边的那条横线要比下方的长。大脑之所以做出这么一个错误的判断,是来源于经验形成的大脑判断捷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知道在上方汇合的两条线一般都是平行的,只是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比如铁路的轨道、摩天大楼的两条侧边线等。而上图底部那条横线两边有更宽阔的空间,所以我们的大脑会根据经验直接快速的判断认为底部这条线更短。

上述两个例子都说明了人类的大脑在进行判断和决策时并不总是依据逻辑理性从而很容易犯错误,至于其原因我想应该至少包括这么两个层面:

1)大脑中的系统1经常给出错误的判断是因为它是一个基于过往经验的系统,而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大脑本身也是一种进化的产物,作为进化的结果,人类大脑的本能分析和决策系统本质上来说反映的是对我们的祖先在另外一个世界中所遇到问题的解决形成的经验,然而我们今天碰到的问题与那个世界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的大脑出错就是几乎是一种本能了;

2)虽然我们的大脑还存在一个基于逻辑理性的系统2,但是基于任何进化过程都必须遵循的一个“效能原则”(能量总是宝贵的,要生存就必须做到尽可能消耗更少的能量,以更高的效率完成任务。也可以称之为神经达尔文主义。),在面对问题时,我们的大脑总是倾向于直接通过耗能低的系统1直接给出答案(系统2需要经过复杂的计算,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大脑又总是“懒惰”的。

正是由于上述我们大脑的这种出错的本能和懒惰,在很多学科领域都存在着不少误区。比如,在经济学领域理性人的假设显然就过于理想化,而在社会学领域,一些团体或者野心家基于一种将自己信奉的主义上升到绝对真理的理论基础,大力推行威权政治、集体种体制和计划经济,则毫无疑问要么是出于无知,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了。

虽然我们过去和未来可能都将摆脱不了这种出错的本能,但是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个能够进行严密逻辑计算的理性系统2。而如何充分激发和发挥系统2在我们大脑判断和决策中的作用,从个体角度来讲,则可以通过在大脑分析和思考中经常性引入新的情景因素,从而使得系统1无法依据过往的经验直接提出答案,从而将系统2激发出来参与判断和决策;从宏观角度来讲,则应遵循开放社会的原则,在一个系统中允许充分的多样性的存在,比如在学术系统中应避免学术近亲繁殖,在社会结构中应允许迁徙、流动和个体自由(这恐怕也是为什么移民城市一般更有活力的原因)。

最后,引用物理学家布坎南的一段话,在我看来非常精辟的描述了人类的一种困境:

我们是人类漫长演化史上的一部分,穿着现代的衣服过着原始人的生活,身上背了个笨拙的计算器,本能地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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