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牛顿物理学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将人类的因果理想带到了一个不容置疑的高度:只要知道物体的初始状态和给定施加的力,我们就知道物体未来的状态,因与果之间的关系是确定的、精确的。在这个理论框架下,人类终于从客体世界的混沌和无序中发现了确定性规则——秩序(当然这里准确地讲是一个独立于意识之外所存在的一个客体世界还是我们的意识对这个所谓客体世界的一个抽象和反映是有很大争议的),以至于物理学家仅凭纸和笔就可以精确计算出遥远星球的运行轨道,并且将我们人类送上太空并准确地登陆其他星球。科学的发展让人类的信心膨胀,很多人深信宇宙间存在这样一种因果律,给定初始状态和施加的影响,我们就能够预知其未来。对于这一点,大多数的宗教从来就不从怀疑过,只不过不同的是宗教坚定地认为这种因果律是由上帝一手设定和掌握的,而科学则尚未设定这个终极立场(虽然牛顿说过“上帝统治万物,知晓所有做过和能做的事。”)。

然而在我看来,上述的这个因果宇宙体系有两个重要的基础现在看来是存有重大缺陷的。

首先,这种经典的因果宇宙体系是建立在一个独立于观测系统的实体宇宙的假设基础上的,这是一个外在世界,我们只是观测者,我们可以观察、测量以及思考这个外在世界,但是我们不会因为观测而改变它,一如俗语所说“地球少了谁都会转”。然而,这个独立于观测的实体是否真的存在一直都是由争议的,乔治·贝克莱干脆认为除了精神不存在任何东西,即所谓“存在即是被感知”,虽然萨缪尔·约翰逊通过去踢一块石头并说我如此反驳他,但是实际上,约翰逊踢石头感觉到的痛觉也不过是他脑部的一个反应而已,他既没有证伪贝克莱,也无法证明他自己。

而从上个世纪初开始,当物理学的研究来到微观世界,量子力学的发展让人们越来越觉得独立于观测之外的实体世界似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从玻尔的粒子模型,到德布罗意的物质波和薛定谔的波函数,乃至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测不准原理),理论的发展告诉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将自己从观测的对象图画中将自己抹掉,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在研究世界的同时,世界就是在研究自己(在微观粒子层面,要想观测到被观测物体的位置,我们必须要使用波长小于可见光的光线,而波长这么小的光的能量是很大的,足以将被观测的粒子撞出其本来的运行轨道(姑且认为是存在这么一个轨道吧),从而就改变了被观测对象的动量。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微观粒子领域,我们无法观察一件东西而不改变这件东西,这也是不确定性原理的根本意义)。薛定谔的猫就非常生动地将这种困境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么,我们基本就可以得到结论可以说:不论实在事实上是什么样子的,都不会是我们心目中观测到的那个样子!我们只能看到我们选择的那个样子!所以海森堡说:

我们观察的不是真正的自然界,而是显现在我们问问题方法之下的自然界。

那么建立在这个独立于观测系统之外的外在世界假设基础之上的因果宇宙也就瞬间塌缩了。波尔也说:

最后不得不放弃古典的因果理想,大幅度地修正我们对于物理实在问题的态度。

其次,作为宇宙因果律源起的经典物理理论也是建立在一个对于宏观宇宙的观测而形成的,那么这种观测以及观测本身所基于的语言、文字以及人类的意识本质上都是一种对于被观测对象总体的一个抽样过程,抽样总是努力寻找总体的规律,但永远也不能反映总体的全部。在宏观宇宙层面,经典物理理论的发展已经使得这种抽样对于全体的代表性相当完美,乃至于让人们就认为这种样本对于总体的代表(相关关系)就是必然的因果关系,而事实上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这种所谓的因果关系只是相关关系的一种特殊情况,是在局部的观察领域总是有效的一种情况。而在微观层面,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抽样技术对于更为复杂的微观总体来说显然失去了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性。

总的来说,目前的科学理论倾向于认为我们所在的宇宙并非是一个独立外在的因果机器,而更像是一个蕴含了所有可能性的概率波,传统的因果律虽然简洁,但却在面对更广泛的认知领域时越来越容易出错。我们需要跟随这种科学理论的发展,更多地以相关关系来看待我们的这个世界,而不是在未来某一天深陷因果关系的陷阱而不能自拔。特别是随著当今计算和存储技术的飞速发展,人类能够处理的样本数量已经得到了巨大的飞跃,这也为我们更多地使用相关关系而不是因果关系创造了技术基础(当前流行的大数据理论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提出了类似的建议,但是其对于人类的认知和能力或许有过于乐观的倾向,我不认为当今的技术水平或者更准确地说不管到什么阶段人类的意识具有能够处理整个总体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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