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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之“层层剥笋”法

Written by

Dejun Wei

原文标题:“层层剥笋”法,作者:雷颐,摘自《历史的进退》一书

“文革”强调的是“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每个人都要“狠斗私字一闪念”,成天价日没完没了的“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会”、“斗私批修”会、“晚汇报”……企望能洞穿每人个的“灵魂深处”,这样才能真正把“专政”“落在实处”。不过,凡事过分,结果反会事与愿违。

曾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 李庄先生回忆,1968年年年底他在“五七干校”时,有一次开小组会,人人过关,要检查自己对毛主席的态度。当时最大的过错莫过于“反对毛主席”,能坦白交待这个错误意味着彻底 “触及灵魂”,于是几个平时根本没有反对毛主席言行的发言者由于说不出缘由、根据和具体事实,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个错误”。而一位副总编辑为了表现 “积极”,“他说他不是一般地反对毛主席,而是自觉地反对毛主席。果然与众不同,比前边的发言大进一步,彻底得不能再彻底”。大家听得目瞪口呆。他还回忆,最难的是每天晚上都要写出书面汇报材料,写明今天办了或遇到什么事情,有什么行动和想法,尤其是要写清有什么“私字一闪念”。把这两条写清楚已属不易,更难的是还必须找一条对口的毛主席语录,“看伟大领袖对这种事情的教导,要非常贴切,要对症下药”。由于他以前曾主管业务,经常的工作就是结合每天的新闻找“对口”的“语录”,因此对《毛主席语录》非常熟悉,现在又经常要写检查,所以尚不感到特别吃力。而“同室两位过去并不搞编辑业务的同志十分为难,有时从晚上9时憋到11时。看无别人,也发牢骚:‘老李,挑土、担粮我都不怕,就怕这个晚汇报。这是谁发明的?缺德。’每遇同室领导人出去开会,这两个同志就稍感轻松,我可以代找一些《毛主席语录》供他们参用。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有点用处了。”(李庄:《三上干校》,《在“五七干校”的日子》,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

作家崔道怡在“五七干校”时有次到村中小杂货店买松花蛋想略微改善生活,这时本村的一个老大娘走进店来用自家当天收得的一个鸡蛋换取针线和盐。他不禁心中一动:“解放多年,农民还是如此穷困,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要用来换更紧缺的生活必需品!”然而,在讲如何“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狠斗私字一闪念”的“讲用”时,他交待、批判了自己的“活思想”:我这正“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分子买松花蛋吃是追求享乐,正说明需要“改造”。他深知,“解放多年,农民还是如此穷困”的想法是千万不能讲出来的。“作为特定时期的大众普遍言行,‘讲用’活动曾经触及诸多人士真假虚实的隐秘心灵。在这方面,我的 ‘两重’人格又一次发挥了作用。我敢于说‘阳’的一面,我之所讲,是认真而真诚的。跟农民相比,我确实觉得应该自讨苦吃。而‘阴’的一面,不言而喻,藏在心里――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的形势下,谁敢说句‘不好’而自讨苦吃呢?‘文化大革命’以来,我便是以‘两重’人格在夹缝中求解脱的,现在还得以‘两重’人格在磨炼中超生。”(崔道怡:《在‘咸宁’五七干校的日子》,《在“五七干校”的日子》)

不仅“成人”如此,中小学生等“未成年人”也要这样“讲用”。

1968年秋,此时“文革”正在高潮,“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接管“领导权”。我所在的中学自然也不例外,大家在军代表和工宣队员的领导下开始搞学校的斗、批、改。那时“文化课”已废除数年,我们整天除了“学毛著”、学工、学农、学军以外就是对从赫鲁晓夫、刘少奇到不少我们连名字还叫不出的老师进行“大批判”,当然还要结合学毛著“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爆发革命”。除了几乎天天都有的“大批判”外,每个星期都要开一次“斗私批修”会,人人进行自我批判。

最初开“斗私批修”会时,大家的发言无非是检讨自己的迟到早退、劳动偷懒,学毛著没有带着问题学,男同学打架斗殴偷偷抽烟女同学拉小圈子搞不团结讲吃讲穿之类。但有一次,我们排(当时完全军事化,年级称为连,班级称为排,小组称为班)的军代表听后极不满意,在严厉批评我们并没有“狠斗私字一闪念”后,按当时部队“斗私”的方式给我们作了“狠斗私心”的示范。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是这样“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同学们,这个私字总是藏在灵魂最深处,不用层层剥笋的方法根本就斗不出来,我给你们斗个样子看看。同学们,昨天下午我晚来了几分钟,耽误了大家几分钟时间。为什么我会迟到这几分钟呢,这里面有私心。当时我正在洗衣裳,知道时间到了,还是想再有几分钟就能把军服洗完晾出去。为什么非要先把军服晾出去呢,这里面又有私心,就是想一下午这件军服就晾干了,明天还可以穿。为什么非要仅着这一件衣服穿呢,这里面又有私心,就是想自己今年可能要复员回家,尽量仅着一件军服穿,到时候上交,带回家的那件衣服就尽量新一点。为什么想到复员回家了呢,这里面又有私心,我已经超期服役两年了,提干看来是没希望,心想那就不如早点回家,再加上母亲也想要我早点回去结婚成家。同学们,革命战士要时刻听从组织指挥,自己是走是留这是组织考虑的事,组织要走就走,要留就留,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想这个问题,我却想了那么多。你们看,迟到几分钟看起来是小事,里面的私心可不小……”

后来,我们这些十四五岁的中学生必须绞尽脑汁一次次如法“层层剥笋”“狠斗私字一闪念”,不然就过不了关。但长期如此,毕竟会出现“没有素材”的困难,于是同学也发明了“互相交换”的办法,自己只要写一两次,就可与外班、外排、外连的同学“交换材料”,大家都省事不少。不过,毕竟经过这种“训练”,直到现在我写文章时,还会自觉不自觉地使用这种“层层剥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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